王曼（前排左一）到场抗美援朝医疗队合影。

王曼（左）于翻阅黄荷凤（右）的论文。

■黄荷凤

王曼教员100岁了。

我及她结识已经逾40年。1977年12月，我走进高考科场。1978年2月，我成为浙江医科年夜学医学系的一位学生。那时辰我还有不知道，运气已经经暗暗给我摆设了一名影响平生的恩师。

王教员于病院时有个响铛铛的名号 严主任 。这个 严 不是凶，是严酷 她对于病历书写、手术操作，甚至查房时的站位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。

妇产科面临的是两条生命，容不患上半点 差未几 ，任何一丝松懈均可能变成没法挽回的惨剧。 她每一次说这话的时辰，眼睛是盯着你的，让你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你听的。

王教员是 文革 后第一批取患上研究生招生资历的导师。年夜学卒业那年，我如愿考上了王教员的研究生，1989年拿到了妇产科硕士学位。从此，她成为了我医学路上的指路明灯，一照就是一辈子。

王曼教员正式的研究生有6个，如今分离于世界各地，于各自的岗亭上发光发烧。值患上一提的是，从她最先，到咱们这一代，再到学生，学生的学生，已经实现了 五代同堂 ，桃李满全国。云云 薪火相传 ，是师承，也是王曼教员的人格魅力使然。

一个心里装着他人的人

第一次听王曼教员讲她的出身，是于研究生刚入学不久的一个薄暮。她说患上很安静，像于讲他人的故事。可我听着听着，眼眶就热了。

她出生于浙江嘉善一个常识份子家庭，父亲是复旦年夜学外语系卒业，母亲是师范黉舍的西席。本该是书喷鼻家世的牢固人生，却被战役碾患上破坏，怙恃接踵归天，她小小年数成为了孤儿。战火没给她留下几多童年影象，却留下了一个刻进骨子里的动机 学医。

她说，那时的设法很朴素： 人总要生病，生病了总患上有人治。 在是，她考入了贵阳医学院，师从李瑞麟、王季午、燕淑昭等名医巨匠，还有选了妇产科这个 兼具外科爽利与内科细腻 的专业。王曼教员常跟我说： 妇产科好，这一行离新生命近来。

这句话，我记了一辈子。

1950年，王曼从医学院卒业，抗美援朝战役打响了。火线的伤病员愈来愈多，医务职员严峻欠缺。没有夷由，她报名到场了自愿军医疗队。出发头几天，她特意找到其时同于杭州的哥哥，拍了一张合影。她说，那是给家里人留的遗照。

厥后，手术队没有奔赴火线，而是作为 后方 被摆设于山东兖州。她作为一个妇产科大夫，进了外科手术队，于第15野战病院为畴前线下来的多量伤员做截肢手术。

白日做手术，晚上睡不着。睡不着就起来备课，给军队的医务职员上妇产科课。 王曼说。

当一小我私家心里装着他人的时辰，再苦的处境也拦不住这小我私家想干事。

1974年，王曼被派往西非马里举行医疗赞助。马里前提艰辛，本地主妇病的资料险些空缺。王教员白日看病，晚上就收拾病历、做查询拜访。她把妇产科一样平常的药名、病名、化验名用英、法、中三种语言列出来，留给厥后的医疗队。

马里蚊子成灾。她晚上写工具时，不能不把电电扇开到最年夜对于着腿及脚吹。她年夜腿枢纽关头的病根，应该是于阿谁时辰落下的。

我厥后做生殖医学，每一次于试验室熬夜、霸占难关的时辰，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于马里开着电电扇做记载的王教员的形象。

厥后，我的学生阮恒超、黄夏娣、陆秀娥也前后赞助马里。孰料马里突发政变，时势动荡。她们说，每一当碰到坚苦，一想到王教员昔时都能扛过来，就感觉没有甚么是挺不外去的。

于老同事们的印象里，王教员不管多疲劳，只要病人需要，她从不喊累。她的儿子陈钢常说： 我妈妈心里只有病人及学生！ 我每一每一听到这句话，都感觉 没错，这就是她 。

陈钢也许不知道，昔时王教员有身七八个月时，还有挺着年夜肚子站于手术台上。到了孕后期，她担忧术中本身子宫紧缩致使破水，就于白年夜褂口袋里放一盒黄体酮，每一次手术前先给本身打一针，让子宫平静下来。就如许，一针一针，撑到了预产期。

我每一次想起这个场景都感觉心疼，又感应震撼。

一个干事 顶真 的人

王教员留给咱们最名贵的财富，是刻于骨子里的 顶真 。

我至今记患上第一次领教这份 当真 的场景。咱们这批恢复高考后的 第一届年夜学生 刚进病院，身为院长的她亲自给咱们制订了一套造就方案 吃住都于病院，周六才能回家住一晚，周日就患上回来报到。这让咱们成为了名不虚传的 住院医师 。

咱们暗里里叫苦不迭，感觉太不近情面。厥后才大白，她是用这类方式告诉咱们：临床大夫，必需于病床边长年夜。

她查房时的严酷更是出了名。患者的每一一项查抄、每个指标，她都要求经管大夫胸有定见，能脱口而出且毫无过失。一次一个年青大夫被问到患者的血红卵白数值，翻了翻病历才回覆。王教员没发火，只说了一句： 病人躺于这里，她的命于你手里；你不记住她的数值，谁记住？

这句话，比骂人还有重。

还有有一次，我向她报告请示 产妇25岁成婚 ，她马上打断我，严厉地改正： 错了，是26岁！ 我其时有点蒙，心想这也太叫真了吧，25岁、26岁有多年夜不同？可她的心情告诉我，于她这里，没有 差未几 。她常说： 妇产科大夫手里托着的是两条命，草率不患上。

真正让我铭肌镂骨的，是我的硕士卒业论文。那时论文是用方格稿纸手写的，改一遍就要钞缮一遍。数据表述不敷精准，要改；逻辑链条有跳跃，也要改。一处数据的误差、一个论证的逻辑缝隙，都被她用红笔圈出来。她一遍各处改，我一遍各处誊抄。云云竟改了十几遍！废稿纸摞于一路，生怕患上数米厚。我厥后常恶作剧： 我此刻指纹锁常常按不开，必定是昔时誊抄太多，把指纹磨平了。

论文答辩时，她更 顶真 了。为了确定答辩委员会成员，重复推敲、几易其人。我感觉她过在费心，厥后才大白，她的尺度很简朴，每一一名委员都必需对于我的课题标的目的有深切的相识，能于答辩时提出真问题，能帮我把研究再往前推一步，而不是 走个过场 。

恰是这类 磨 ，磨出了我骨子里的严谨。厥后我做了教员，才真正理解她的 顶真 。医学是一门周详的科学，任何一个科学结论都必需经患上起斟酌，容不患上半点虚伪与浮躁。从医数十年，不管是面临繁杂的疑问杂症，还有是主持国度级庞大课题，我都要求本身做到极致。

同时，王教员也让我大白：真实的 托举 ，不是替年青人铺一条平展的路，而是帮他们搭一座能走患上更远的桥。

一个温润仁慈的人

王教员有同样尤其让人敬仰的本领：她虽然 厉害 ，但总能让身旁所有人都感应惬意。

她医术好是出了名的，更出名的是她那种 让人毫不勉强随着走 的凝结力。咱们这支步队，不管相互性格多差别、研究标的目的多分离，聚于一路的时辰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。缘故原由无他，就于在王教员凝结着咱们这群人。

身世常识份子家庭，王曼教员身上自带一种优雅及面子。

我的学生杨小福说： 王教员喜欢把本身整理患上干洁净净的，纵然是冬天，也喜欢穿裙子。以是我每一次去造访她，城市穿上本身最美丽的衣服。可能就是这类影响，咱们团队的人都很看重仪表。

去年咱们去病房看她，她知道咱们要来，早早换上美丽裙子，头发梳患上一丝不苟，危坐着等咱们来。我看到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哪怕于病床上，她也要以最佳的样子面临学生。这就是她的面子，也是她对于糊口的尊敬。

王教员治学严苛，待人却十分慈祥宽厚。我的师姐徐乐凤回忆起王教员，老是很动情： 每一逢过节，教员总会热忱约请咱们学生登门小聚。席间亲切闲聊、眷注备至，像家人同样悬念咱们的糊口，让咱们倍感温馨。

这类 家 的觉得，是咱们师门一直没断过的感情。这些年，我养成为了一个习气，每一逢节沐日就带着学生一路去探望王教员，假如身于外埠，也必然委托学生代我前去。这在我而言，就像回家。

去年西席节，师门 第五代门生 伸雪知第一次见到 祖师奶奶 。回来后尤其高兴： 老传授尤其儒雅，相处起来让人感觉很惬意。眼睛尤其有神，整小我私家精神奕奕。她握着咱们的手，给咱们讲之前的故事。聊起学生的时辰，能看患上出来她打心底里喜欢、疼惜本身的学生。

王教员常辅导咱们： 要把病人当亲人。 这不是挂于嘴边的标语，她晓得病人的每一一分焦急，也接患上住家眷的每一一次忙乱。

我听师姐们讲过如许一个故事。一名怀胎四个月归并子宫肌瘤的妊妇，查抄提醒肌瘤较年夜需手术医治，而一旦手术，胎儿很难保住。那天，满脸泪痕的妊妇被推向手术室，于走廊上刚巧碰到了王教员。王教员见她哭患上伤心，问主管大夫怎么回事。问毕她调来病历资料，站于走廊里一页一页地翻、一行一行地看。沉吟许久，她拍板决议：暂停手术，改守旧不雅察。

她说，从肌瘤的巨细及有身时间来看，胎儿仍处在正常发育阶段，可以暂时随访处置惩罚。几个月后，这位妊妇乐成剖宫产，母婴安然。

我厥后问她： 其时万一判定掉误，但是要担责任的。 她说： 担责任的事多了，但不克不及由于怕担责，就眼睁睁看着病人掉去孩子。

这份医者仁心像一道暖流，流淌于咱们五代同堂的血脉中。

我最先带学生后，常对于他们说： 只管去仁慈。 这句话，被刻于了浙江年夜学 一带一起 国际医学院校园的石碑上。每一次途经那块碑，我城市想起王教员，想起她于走廊里拦下妊妇的阿谁刹时。

一辈子温润仁慈的王教员，用平生让咱们大白：医学不仅是治愈疾病的科学，更是人与人之间彼此支撑、及谐共生的一门 人心 艺术。

一个守正立异的人

王教员的主攻标的目的是子宫内膜异位症，这是昔时最困扰女性的疑问病之一。从1982年最先，她就担当天下子宫内膜异位症研究协作组牵头单元的卖力人。

那是一个没有数据库、没有统计软件、连复印都靠手抄的年月，她硬是汇总了天下8个地域1553例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病历，一条一条地阐发，一页一页地收拾。1986年，她撰写的《盆腔子宫内膜异位症研究及诊治》发表在《中国现代医学》。1987年，她主持完成的 子宫内膜异位症的异位内膜特性与临床 系列研究得到了浙江省科学技能前进奖二等奖。

她还有带着团队研究电脑辅助诊断、异位子宫内膜的超微布局、雌孕激素受体、构造化学、超微细胞化学、药物对于内膜细胞DNA合成影响 基础研究、临床研究，两手都抓，两手都硬。

阿谁年月，一个妇产科大夫能做出这么体系的研究，靠的就是两个字 执着。

更让人不成思议的是，王教员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大夫，从没让 妇产科 三个字把本身框住。

她老是鼓动勉励咱们拓宽视线，往外看。她说： 医学的前进，很少是于一条路上直直走出来的，多半是于两条路的交织口上撞出来的。 以是她撑持咱们把基础医学及临床实践融于一路，把中医及西医的优点融于一路。于阿谁年月，能有这类眼界的妇产科先辈未几。

1979到1980年，王教员干了一件于其时很 前卫 的事：其时许多子宫内膜异位症患者西药治欠好、手术复发，走投无路。她就带着各人做研究，用醋酸棉酚做医治试验，领导妇产科事情者弄中西医联合。一边于试验室里摸机理，一边于病人身上看效果。那时辰没有 转化医学 这个词，但王教员做的就是转化医学。

她让我大白，大夫的目光不克不及被科室的牌子框住。病人的病是全身的、体系的病，不克不及只从一个学科的视角去医治。问题于哪里，目光就要看向哪里。

厥后我提出 配子源性疾病 理论，做的就是 跨界 的事 之前各人体贴 试管婴儿 能不克不及怀上，咱们则是体贴孩子长年夜后会不会更早患上高血压、糖尿病？这仅靠生殖医学回覆不了，必需把遗传学、风行病学、生命初期编程的机制都用进来，才能找到谜底。

把病人放于心里，把责任扛于肩上，认当真真干事，诚诚恳恳做人，这就是王曼教员。

2017年11月，我被选中国科学院院士。德律风打已往，她于那头停了两秒钟，然后声音一会儿亮了起来，说了一句话，我至今一字不差地记患上： 你之后可以于更年夜的平台为人平易近办事了！

那一刻我鼻子发酸。她兴奋，不是有了 院士 学生，而是她的学生能于更年夜的平台上，继承做她昔时于战地病院、于马里、于每个深夜的手术台上做的事。

（作者系中国科学院院士、浙江年夜学医学遗传与发育研究院院长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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